我让叫化婆婆受委屈了
不知这个婆婆是什么时候站到我的身边的。
上回从医院回来后,爷爷奶奶真的就听了那个眼镜医生的话,不给我吃咪咪之类的零食了。
“医生说,吃这些油炸的东西,胃口都倒光了,就不喜欢吃饭了。”
“医生说,不吃饭,人就不会胖起来。你看你,瘦得都快被风吹跑了。”
“医生说,给你吃咪咪就是害了你。现在瘦是瘦些,还没有生病。但如果总这样下去,身体的营养就会跟不上,体质就会下降。抵抗力没有了,毛病也就来了。”
“医生说,那要影响身体发育,搞不好,就会变成一个矮子。矮子,你知道吧,就像东头的矮脚丁。”
我当然知道矮脚丁。他已经很老了,脸上全是皱纹,头发也白了许多,从前面看,他当然是一个大人。可是,他很矮。有一次,我从他身旁经过,竟然觉得自己比他高。虽然奶奶说,那只是我的一种错觉,他其实比我倒是高那么一点点。可是,你想,我几岁大?他几岁大?跟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差不多高,还算是个大人吗?
所以,我害怕成为矮脚丁,我不想成为矮脚丁一样矮的人。
可是,矮脚丁是因为吃咪咪才变得这么矮的吗?
奶奶说:“那个时候哪有咪咪。但道理是一样的,只要营养跟不上,谁都可能长得这么矮。”
“可是,奶奶为什么就能长得这么高?你不是说过,你小的时候也是没饭吃的吗?”我不解地问。
“当然,也有例外,人和人并不完全一样。”奶奶说。
“这么说来,也许我也刚好是一个例外呢。”我高兴地想。
所以,我照样追着奶奶要咪咪。
奶奶说:“不给。”
我“哇”的一声大哭。
奶奶说:“哭也没用,不给就是不给。”
我不明白,原本对我百依百顺的奶奶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不通人情了。不过,情况也许刚好倒过来:奶奶变坏了,而爷爷却变好了呢?
于是,我气鼓鼓地说:“我找爷爷去。”
不想奶奶嘻嘻地笑了起来,说:“就是爷爷教我这么做的。要不,我早被你哭晕了,还能硬得住?”
结果,这段时期以来,我只能偶尔吃到几包咪咪和一点儿零食。
今天街上集日,我跟着奶奶上街赶集。我想,无论如何,今天,我一定要吃个够,把上些天的损失全给补回来。
可是,真是没想到,我的奶奶真的变得有点不像我奶奶了。她只给我买了一包咪咪,并且还千叮万嘱:“一定要一根一根地慢慢吃啊,否则,吃完了,就没得吃了。”
一包咪咪,够得了什么呢,我一下子就吃完了。
吃完了咪咪的我很不解馋,身子坐在奶奶的自行车后座上,眼睛却四面八方到处逡巡。
看着看着,就看到了麻花,不,不止看到,同时也是闻到了。
在街口拐角处,支着一口大大的铁锅,铁锅上方,弥漫着青青的油烟,旁边的一个人,一手拿着铲子,一手拿着一双特别长的筷子,他身上的围裙因为溅满了油渍已经看不出底色了。但是那麻花,那粗粗的、金灿灿的、上面仿佛还在吱吱地冒着热油的麻花呀,一看一闻就知道一定特香特脆特好吃!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。
“奶奶,我要这个。”我指着麻花对奶奶说。
“麻花呀?”奶奶重复了一句,伸长头颈看了一眼,摇手说,“这是正宗的油炸食品,医生说过,不能吃的。”
“我不管,我想吃!”
“不能吃。你没看见,那锅里的油都是黑黑的,天知道是什么样的油,用过多少次了。”
“我不管,我就想吃!”我在自行车上扭起了身子。
奶奶要去买米,但米店在街的那一边。街上的人特别多,还有自行车,手推车,三轮车什么的。集日嘛,总是人山人海,车水马龙。加上我又在自行车上又哭又扭的,奶奶没法把我们推到街对面。
“小么么,我们把自行车停在这儿,奶奶抱么么过去。可是,回来的时候,奶奶要扛米,么么就跟在奶奶后面自己走好不好?”奶奶把我和车子推到街边的一棵树荫底下,跟我商量。
“不好。我不要奶奶抱,我也不要自己走,我要坐自行车!”我哭着大声说。
我心里正窝着一肚子火,哪会这么轻巧地听从奶奶的安排呢。
“那么,这样好不好?奶奶把自行车停在这里,小么么帮奶奶看着自行车。奶奶就在对面,看到了吗,那个写着红字的?那是一个米店,奶奶快去快回,小么么看着自行车,不要走开,奶奶马上就回来。”
我当然不会答应。凭什么我要奶奶做的奶奶可以不做,奶奶要我做的我就一定要做?我偏不答应,让奶奶也尝尝被人拒绝的滋味。
我继续哭泣,任凭眼泪鼻涕流满了一脸。
奶奶一定明白了,跟我耗下去只会浪费时间,所以,犹豫再三后,奶奶终于下定了决心,对我说:“就这样说定了,么么站在这里,千万不要走开,奶奶马上回来!”
说完,奶奶就急急忙忙地跨进了大街,汇入了那汹涌的车水马龙和人山人海里。
刚才,拒绝奶奶的时候,我的底气很足,心想,奶奶离开就离开吧,这么多的人,没什么好担心的。可是,现在,奶奶真的离开了,我的感觉马上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:我感到空虚极了,孤独极了,害怕极了。人流不断地从我的身边淌过,可是没有一个人弯下腰来过问我一下,也许,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一个哭泣的小孩子,除了这一点,对他们而言,我的存在没有半点意义。
我伤心极了,我恍惚觉得,前面的那些人好象也不是人了,他们只是大海的组成者,而这大海,非常陌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空旷的大海,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和孤伶。
也许,时间只是过去了一点点,但在此刻我的感觉里,仿佛已经过去了半年,可是奶奶仍旧没有回来,我害怕极了。
“奶奶,回来——”我在哭泣,非常的伤心。这种哭泣,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哭泣。
“好囡囡,你为什么哭?”一个苍老的有点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我看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。她微笑着向我发问,满脸的皱纹都快挤不下了。
“奶奶——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,只是唤着奶奶继续哀哀地哭。
“和奶奶走散了?”婆婆亲切地问,温柔地替我抹掉满脸的泪水,“乖,囡囡不哭,婆婆带你去找奶奶。”
婆婆的手既粗糙又温暖,很像奶奶的手。我被她牵着,心里踏实多了。
奶奶说过要在这里等她,可是已经等了这么久了,奶奶还没有回来,我想我一定得去米店亲自看一看。
按照我的指点,婆婆牵着我到那写着红字的米店去找奶奶。可是店里店外我都看遍了,就是找不见奶奶。我们只好又回到原来的地方,没想到,竟连奶奶的自行车也找不见了!
奶奶,你在哪里?
太阳已经当空了,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些,但仍旧还有许多。婆婆一手提着篮子,一手牵着我,在人缝里钻来钻去。太阳烤着我们的头和脸,我的喉咙都快哭哑了,我感到又累又渴又饿。
“好囡囡,肚子饿了吧?”婆婆问我,“我们先买点吃的,然后再找好不好?”
我点点头,婆婆就牵着我的手,伛偻着背,带我去找吃的。
说来也巧,转来转去的,我们竟又转到了麻花摊子前。
“麻花,又甜又香,很好吃的,囡囡喜不喜欢?”婆婆问我。
我肯定地点了点头,婆婆就开心地笑了:“我们先买麻花吃,等会每人再买一瓶娃哈哈!”婆婆高兴得就像一个小孩子。
“走开走开走开!没看我正忙着吗?到别处要去!”麻花主人大声呵斥着婆婆,并且推了她一把。我被惊呆了,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的人。
“我、、、、、、我这次不是、、、、、、看,我有钱!我买两根!”婆婆举起手来,两枚五角硬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!叫花子也来付钱啦?”麻花主人接过钱,很随意地把它们扔到一个饭盒里。硬币撞到了硬币,发出非常清脆的“当啷”声。
“呐,拿去,走开点,别碍着我做生意!”
婆婆捧着两根包在旧报纸里的麻花,喜气洋洋地招呼我:“囡,快来吃!好吃极了!”
看着兴高采烈的婆婆,我却不知怎么的感到十分难过。我把麻花拿在手里,久久不想送进嘴里。
“咦,这是谁家小孩?怎么跟个叫花子在一起?”突然,麻花主人惊奇地叫了一声。
“我也觉得奇怪,看这小孩,清清爽爽的,不像个叫化子,怎么竟跟这个叫化婆婆在一起?”
“是不是这个老叫花从哪里拐来的?”
“哎呀,罪过啊,哪家大人还不急死呀。”
“快问问这个叫化婆,小孩是从哪里领来的?”
“喂,问你呢,你从哪里领来的小孩?”
我们身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,大家七嘴八舌地你一言我一语,把个叫化婆婆急得手足无措:
“不是我、、、、、、我没有、、、、、、”
“不是你还有谁?快说,从哪儿拐来的?不说老实话,就把你送到公安局去!”有人威胁。
“还是问问小孩自己,她是哪来的?”接着,就有几个人蹲下身来问我了。
“么么,么么,终于找到你了,你奶奶都急得快要疯掉了!”人群中突然挤进个人来,失声大叫着一把搂住了我。
抬头一看,原来是悲喜交加的小姑姑。
此时此刻,真是说不出的酸甜苦辣啊,什么滋味都有。只觉得千般情绪,万般委屈齐刷刷地拥堵在胸口,看到小姑姑,那千万的滋味立时化作了倾盆的泪雨,我“哇”的一声哭得天昏地暗。
我不知道当时在场的人们以及稍后闻讯赶来的爷爷、奶奶他们是怎么斥责老婆婆的,只知道,大家对她的态度都不好,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她是一个试图诱拐良家小孩的坏婆子。
我感到十分难过,我觉得婆婆实在太可怜了。
“婆婆是好人,你们不要说她啊!”我哭着说话,尽一个小孩最大的勇气。
我相信婆婆一定听见了,如果不是用耳朵,那就一定是用心。当我们一大家人簇拥着我离开麻花摊子时,提着破篮子独立一隅的老婆婆是笑笑的,她看着我,张着缺牙的瘪嘴,衣衫不整,白发飘零,但依旧笑得很开心。
“失踪”事件后,奶奶又变回了上城里看医生前的奶奶,对我有求必应,百依百顺。
“一想到么么被拐那件事,我那个后悔啊、、、、、、”奶奶常常唏嘘不已。
“我没有被拐,那个婆婆是好人!”我为婆婆洗刷。
但始终没人相信我。
所以,敬爱的婆婆,我只能在这里,真诚地向您道歉,为奶奶他们对您的误解,为当时人们对您的的冤枉,为我的人小言轻无能为力、、、、、、可是婆婆,请您相信,今后,无论经过多少年,无论岁月的风尘湮没了多少情感,对于您,我终会永存一份微酸的愧怍和无尽的感激。